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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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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第3页)

梁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慧音,你答应我的。送上路前,不再看了。

林先生不说话,只是径直伸出手,要将那盒子拿下来。

梁先生拦住她道,这又是何苦?

他却终于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捧住,然后端在了桌子上,打开。

荣瑞红看见,盒子里摆着一摞信封,还有各式琳琅的物件。

林先生的手抚摸上去,在这些物件上流连,最后落在了一本英文的诗集上。她抬起头,望着众人,竟然牵动了嘴角,有一丝惨淡的笑意。她说,自打咱们离开北平,我时常说,人总是聚不齐。这不到一年,他们兄弟八个,倒是聚齐了。

她转过脸,看着荣瑞红,说,瑞红姑娘,这支钢笔,是樊长越的。就是说胜利了要回来找你的人,你还记得吗?他是第一个走的。飞机刚上了天,“轰”的一声,人就没了。这副羊皮手套,是路易南的,湖南人,那天可爱吃你做的“黑三剁”了。一个个地,都走了。走一个,就寄给我一回,我的心就死一回,没等活过来,下一封就又到了。这张威尔第的唱片,还是我送给耀庆的。他和阿恒搭着伴儿走的。一前一后。两架飞机坠到了一处,还分得清谁是谁呢。

阿恒,你有这群兄弟陪着,姐放心一些。你从小就怕孤单,怕黑,我们都说你像个小姑娘。我问你在天上怕不怕。你说不怕,你所有的胆量,都留给天上了。

林先生举起那把中正剑,忽然紧紧地贴在脸上,久久地。然后,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将这柄剑,郑重地放回到盒子里,将盒子盖好。瑞红看到,她眼里头方才那一丝光,这时也一点点地熄灭了。

林先生说,不早了,我们走吧。

一行人,捧着这只黑檀木的盒子,走向青晏山脚下的墓地。弥陀寺的方丈,请来堪舆师父,在面阳背阴地寻了一处良穴。除了樊长越,青年们都没能找到完整的遗体,这便只是一个衣冠冢。方丈说,我龙泉,也算是有幸,青山埋忠骨。

岚气袭人,他们的步伐不禁也就快了一些。

荣瑞红远远地看见爷爷,原来在等他们。他捧着云石雕的一只瓦猫,看上去沉甸甸的。

安葬好后,他们仍在原地站着。荣老爹将瓦猫小心地镶嵌在墓碑上。碑上有四列方块字,是八个人的名字。瑞红认真地看,却无从辨认。她从未为自己不认识字而懊恼,此时却觉得心里无端地一阵空,空到竟至疼痛。她只认识自家的瓦猫,虽然小些,看上去却是一样的勇猛,会长久守着这些名字。

第二年的秋天,宁怀远报名参加了青年军。

这一年,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已处于劣势。为支援被困在东南亚和滇缅边境的军队,日军急需打通从中国大陆到越南的交通线,因此在豫、湘、黔、桂发动迅猛进攻,从五月开始,洛阳、长沙、梧州、柳州、桂林相继沦陷。入冬,日军又攻陷贵州独山,直接威胁贵阳,重庆、昆明均感震动。同一时间,罗斯福对蒋介石保留自己实力的避战态度相当不满。为在中缅印战区夹击日军,罗斯福致电蒋介石,敦促他加强在缅甸萨尔温江的兵力和攻势,如若贻误战机,需蒋承担责任并将断绝对蒋的援助。在这双重压力下,国民党zhengfu于一九四四年十月提出“一寸山河一寸金”的口号,发动了十万青年从军运动。

闻先生和钱先生在校内发表了动员演讲,有两百多名联大学生报名参军。

年底时学校举行欢送同乐会,联大剧团演出夏衍、于伶、宋之的三位合作的话剧《草木皆兵》。

荣瑞红跟宁怀远看完了话剧,对他说,闻先生告诉我了,你要走。你带我来看这出剧,是告诉我,我想拦,也是拦不住的。

宁怀远问,你不想让我走吗?

荣瑞红向前走了几步。她想,两个人,怎么就来到了翠湖岸边了呢?

那阔大的水面上,升起了一轮巨大的圆月,静得不像真的,倒像是方才舞台的布景。有些捕鱼的水鸟,翅膀在水面上掠过,激起了涟漪,一圈圈的。这静中的动,却又是真实的。

她想起了宁怀远的话,便问,你说翠湖边上有一棵老大的梨花树,是在哪里?

宁怀远说,等着我。等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