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3页)
我听得浑身发冷:“这把软刀子sharen不见血吧?”
“柯延瑛身为洁身自好的女大学生,如果真被他玷污了,那是被污辱与被损害的痛苦,如果没被他玷污却被公众舆论斥为委身于人追求富贵,这种蒙冤受屈百口莫辩的心理,甚至超过被污辱与被损害的痛苦。高铁桥的软刀子长久割噬着柯延瑛的生命时光。”
韦华惊恐地看着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母亲被这把软刀子杀得沦落农场劳动改造,这真是无形的凶器。”
空气沉重,心情抑郁。刘乙己冷静下来转而安慰我说:“我从江西文史馆朋友那里得知,高铁桥晚年定居赣南,他患白血病去世,留有两万字遗书,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他会证明你母亲的清白吧。”
性格外向的韦华依然沉浸在悲剧情节里,并不相信人间存在良心发现:“我会继续寻找小树叶儿的下落。”
我们跟刘乙己道别走出“过街楼”,韦华从书包里掏出牛皮纸大信封,闷头闷脑递给我说:“这是你母亲写给我的全部信件,我交给你看吧。”
我谢绝了韦华的好意。这些信件记载着母亲的心路历程,希望她好好保管这部女性精神账簿。
我和韦华走到街心公园,望着长街尽头缓缓沉落的夕阳。
“你母亲性格外柔内刚,心里极好强呢。她甘愿献出贞操营救田文佐,可惜没有成功,这是你母亲的终生遗憾吧?小树叶儿义无反顾牺牲自己,这是你母亲的终生记忆吧?只要想起那个身穿花布衣衫的姑娘,她心底会不会泛起自怨自艾的涟漪呢?如果你母亲心境果真如此,就等于她常年蔑视着自己。这种精神苦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反观你母亲被下放农场劳动改造的经历,这会不会属于自我放逐呢?”
我吃惊地望着韦华,仿佛不认识她了。她这番话语宛若电流击穿历史岩层,以文学独有的方式,直抵人物心灵深处。乍听起来亦真亦幻,却使我感觉无限逼近事物的本相。
刘乙己夸赞韦华机敏聪慧是有道理的。她在寻找文学的历史意义,同时寻找历史的文学意义。无论读中文系还是读历史系,对她来说已然不重要了。
夕阳彻底告别城市,天色渐渐昏暗。昏暗光线里我顿生疑窦:小树叶儿与田文佐同时惨遭杀害,皆为宁死不屈的革命英烈,可是母亲八月初十祭文里没有怀念小树叶儿的只言片语,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韦华好像胸有成竹,讲述起来有些小兴奋:“每逢农历八月初十夜晚,你母亲便悄悄去往农场野外,把那几套彩纸剪制的花布衣衫点燃焚烧,轻轻呼唤心底那座汉白玉雕像的名字:‘小树叶儿你不要舍不得穿,我这边每年做几套衣裳给你送过去,你穿花布衣衫可好看呢,特别是穿那件蓝地红花斜开襟的小袄,好像仙女下凡人间了……’”
我意识到被韦华带进故事现场:“你这是真实的场景还是虚构的画面?”
我的女朋友信心满满问道:“有时候,真实与虚构殊途同归,这两者有多少区别呢?”
我说可能是这样吧。多年来妈妈不告诉我,如今韦华以文学名义将那段经历展现给我,让我看到母亲真实的内心世界:因为您生命里有过小树叶儿,所以无论今生今世把事情做得多好,您都不会对自己满意的,您永远是那个单纯的女大学生。
这就是母亲背负的光阴。怀念那些不曾被历史记载的人,已然成为母亲生活的头等大事。尽管妈妈不告诉我,我也努力长大了。尽管妈妈不告诉我,我也能理解她终生不泯的情愫。尽管妈妈不告诉我,我也将默默分享着她的苦与乐。
事情就是这样。该记住的我都记住了,而且牢记得就像金刚石那样结实。
妈妈不告诉我,我会告诉妈妈的。
【作者简介】肖克凡,作家,现居天津。著有长篇小说《鼠年》《生铁开花》《天津大码头》《旧租界》等八部,小说集《黑色部落》《赌者》《你为谁守身如玉》《爱情刀》等十六部,散文随笔集《我的少年王朝》《一个人的野史》等四部。曾获首届天津市青年作家创作奖。长篇小说《机器》获中宣部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首届中国出版zhengfu奖,并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生铁开花》获北京市文学艺术奖。为张艺谋电影《山楂树之恋》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