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2页)
“哦,研究历史只能存疑了,”韦华被我说服,主动把她的半份炸鸡让给我吃,“我还是钻研文学吧,写小说联想丰富构思精彩,你们研究历史好枯燥哟。”
看到女朋友铁心归属中文系,我食欲大增吃掉她赠予的半份炸鸡。她看着我的吃相说:“有些事情问你母亲就是了,你何必非要钻故纸堆呢?”
“妈妈不告诉我,”我有些感伤地重复说,“妈妈不告诉我。”
我的女朋友表示不解:“你妈妈不告诉你,这为什么?”
不等我回答韦华便发表主观见解:“可能母子间不便谈论内心隐私吧,你若是女儿那就不同了。”
我发现韦华喜欢自问自答,不但问得尖锐,而且答得精到。我交了这种性格的女朋友,今后将节省许多语言。
临近学校放寒假,我意外收到母亲来信。这只大号牛皮纸信封里,装有白色小信封和两页信笺。
这两页信笺是妈妈写给我的信,字体硕大接近二分硬币。莫非人老了字就大啦?我捧读南郊农场来信,还是感觉她在远处。
母亲写信格式规范。首先祝贺我有了女朋友,说读了韦华同学来信,觉得这姑娘坦诚直爽令人信赖,特别是钢笔字稳重端庄,看着让人放心。母亲做过中学教师相信字如其人。
“我前天给韦华同学回了信,向她表示感谢。我确实没想到有位姑娘横空出现,给了我回首往事的力量。你长大成人肯定懂得,一个母亲向自己儿子谈论少女时代的际遇,那是难以启齿的。我庆幸有了韦华同学,可以跟这位不曾谋面的姑娘敞开心扉,这仿佛对山外青山讲述,又好似向海里浪花诉说,甩掉多年形成的心理障碍……”
我又惊又喜。韦华竟然给我母亲写了信。我母亲竟然如此信任韦华,终于愿意讲出自己那段经历。
“我的故事讲给你的女朋友,就等于讲给你听了。对我来说这是自我解放,如同脱掉多年爬满虱子的小棉袄,干净清爽地晒太阳去了,感觉天气真好啊。”
母亲叮嘱白色信封等到农历八月初十打开,那天是田文佐的忌日。母亲要求我读罢祭文朝天焚烧,当作对亡灵的祭奠。
我小心翼翼收起白色信封,心情激动起来。我心里遥远地做她儿子,她内心缄默地做我母亲,只因那段深若鸿沟的往事。历史是集体的往事,个人却是历史的负重者。如今,我的母亲不再站在远处,我期待她轻快地朝我走来。
晚自习时间我约韦华,她小步跑来见面就说:“我没有跟你打招呼给你母亲写了信,你不会怪罪我吧?”
我说:“怎能怪罪你呢,应该感谢你让我母亲乐意讲出那段尘封往事,这样我就真正有了母亲。”
韦华带我走到学校围墙里老榆树前:“柯老师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她说那是暑假前夕……”
柯老师?终于有人又称呼母亲“柯老师”,而且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忍不住哭了。
“一九四七年初夏,那个名叫柯延瑛的女大学生,来到学校大墙下这株被称为‘许愿树’的榆树下,踮起脚尖把红绸带系在枝头,默默许下心愿:只要能够营救姐夫,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就这样她离开学校赶回家乡。火车到达滦城天色已晚,她乘坐洋车去见冀东宪兵司令高铁桥将军。副官呈报有天津女大学生拜访,她走进那座黑漆大门。”
随着韦华轻声讲述,我仿佛跨进历史现场看到那位女大学生,她身穿阴丹士林蓝大褂,外面套件月色上衣,手提藤条旅行箱走进会客厅,姿态优雅地落座。这就是当年的柯延瑛啊。后来她成为我的母亲和人民教师,再后来她成为南郊农场丙字小队工号四十九的农工……冀东宪兵司令高铁桥将军走进会客厅。他圆脸宽肩五短身材,通身浅灰色立领便服,疙瘩襻系得整整齐齐,脚穿黑布便鞋,乍看很像乡村教书先生。
并非教书先生的宪兵司令神情和蔼,语调轻松跟来访者交谈,还询问天津学生运动情况。女大学生有问则答,表示没有读过《方生与未死之间》这本小册子。
“我希望我姐夫能够平安,不论长官提出什么要求。”
高铁桥突然问道:“柯小姐,你认为gongchandang好不好啊?”
“gongchandang……”女大学生明显遇到难题,下意识摸了摸胸前佩戴的校徽,表情犹豫地答道,“不好。”
高铁桥笑了笑,略显得意地问道:“那么你说说gongchandang怎样不好呢?”
她显然不知道gongchandang怎样不好,于是满脸窘迫。
“您赏光访问寒舍,令慈大人不知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