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页)
我中断这段阅读抬头请教:“难道这人就是田文佐?他不是被八路军打断大腿瘸了吗?”
“你阅读文史资料不可性急嘛,好饭不嫌晚。”刘乙己点燃香烟随手把空烟盒扔到地上,吓得我缩了缩脖子,以为他被革命烈士附体,跑来跟我秘密接头了。
杨茂林继续回忆道:“后来好久不见他再来聚贤饭庄,听滦城方面说有个保安大队长被八路军打断大腿,已经成了瘸子。之后上级通知我,以前那位同志负伤不便亲自递送情报,已经安排新人代替,增添新人就是增加风险,上级要求我绝对保障情报安全。
“毕竟是革命同志负了伤,我听说后有些难过,猜测他是否因为暴露身份,撤退途中跟敌人枪战负了伤?虽然跟这位同志只有几次短暂接触,他魁梧的身材、沉稳的表情、威严的举止,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身处敌营环境凶险,赤胆忠心为党工作,给根据地传送多少重要情报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可能成了默默无闻的英雄,我很怀念他。
“上级通知我递送情报的新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是从未见她来到聚贤饭庄跟我接头。大约半年后我奉调平北根据地,解放战争期间随大军南下了。”
读罢这篇回忆录我感受到,时隔多年,杨茂林的深厚情感没被时光冲淡,他对无名革命同志的怀念发自肺腑。
我受到革命前辈的感召,格外关切那位不曾露面的年轻姑娘:“她没来聚贤饭庄接头,不会出事了吧?”
“你阅读文史资料怎么无法克服焦躁心理呢?那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下篇回忆录里等着你呢,你喝口热茶再读吧,我这是天津卫正兴德的高级香片。”
天津卫正兴德的高级香片?听到刘乙己跟回忆录里人物品茗趣味如此相同,我想起那句“一饮一啄,莫非前因”的名言,难道是历史资料读得太多,刘乙己无形中成为前世人物的同好?如此看来历史就是大型古装剧,我们台下观众浸淫其间,不知不觉随了剧中人。
“你认定那位来到聚贤饭庄递送情报的男子就是田文佐?”我重复问道。
刘乙己并不回答,吸着香烟告诉我,下篇回忆录也是当事人口述,经人整理成文。当事人名叫赵路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从事党的秘密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病休居家,身体状况不详。
我立即认真拜读《怀念无名女英雄》这篇回忆录。
“……田文佐右腿中枪最终导致残疾,腿瘸脚跛不便亲自递送情报,他向上级首长发出‘给我买双鞋吧’的暗语,请求找人代替他将手里情报递送河头镇聚贤饭庄。其实根据地敌情科未雨绸缪,早已在他身边安排隐蔽人员,只是没有启动关系而已。这个隐蔽人员代号‘老太太’,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我忽发奇想忍不住问道:“这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不会是来自大城市的女大学生吧?”
“这位姑娘名字不叫柯延瑛,”刘乙己打破我的美好愿望说,“当年你母亲只是个进步青年,从未参加过革命活动。”
赵路宽在文章中回忆道:“也不知哪里出了纰漏,田文佐同志白天获取重要情报,半夜里突然被捕。上级首长紧急启动隐蔽人员‘老太太’,对她提出两点要求:一是摸清田文佐的被捕原因,如果属于保安大队内部矛盾导致同僚倾轧,我党可以托请社会贤达出面解救;二是倘若田文佐的真实身份暴露,那么解救难度极大,必须想方设法得到他被捕前获取的那份重要情报,安全稳妥传送至后方根据地……”
读到此处页码出现残缺,直接从二十一页蹦到二十六页,跨进别的文章。
不等我抬头询问,刘乙己呵呵笑了。我已熟悉这种笑声,有时像天真的大孩子,有时像饱经沧桑的老者。
“你知道什么叫无巧不成书吗?这第二十六页的文章也是半截子,但是能够看出口述者是滦城洋车夫,他回忆当晚拉车送保安大队长的岳母和太太去宪兵司令家,天气、时间、道路、地点,经我考证基本属实……”
我猛然想起曾经梦见滦城的洋车夫,于是难以抑制惊奇心理问道:“那洋车夫是弯眉细眼紫记脸膛吧?他还会抽烟呢。”
刘乙己显然认为这问题不必回答,沿着自己思路继续说:“这篇回忆录印证了你外祖母首次求见高铁桥的史实,洋车夫拉着保安大队长的岳母和太太离开宪兵司令官邸回了家,这说明你姥姥送钱送人遭到拒绝。保安大队长太太当然是指柯延蓉。既然小媳妇对方不收,你外祖母就要改送大姑娘吧?”
我顿觉灾难降临:“那大姑娘不会是我……”实在难以说出“母亲”二字,我毕竟是她儿子。
“你放心勿念,这幕历史剧没有你母亲出演。不过你外祖母确实带着大姑娘去了宪兵司令家里,她是你二姨家的丫头小树叶儿。”
小树叶儿?这是个略显生疏的名字,我想起外祖母说过惠生小时候尿湿过这丫头的花布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