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2页)
“我现在年轻,终究会变老的。我变老了就担得起了。研究历史的人,可能越老越有力量吧。”我不知不觉喝光母亲瓶子里的水,感觉水里放了盐。
母亲整理着头发,然后戴上宽檐大草帽,要送我到农场大门。我推起自行车请母亲坐在后边,她说走路说话方便。
临近农场大门母亲说道:“刘福禄没有看错人,你是个有思想的孩子。我当然看出你的心思,感觉妈妈的经历比较神秘,你就拜师刘福禄研究冀东宪兵司令和保安大队长,你认为这些都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所以妈妈不告诉你。其实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年女大学生现在农场劳动,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我只好安慰母亲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母亲略有伤感地说:“过去的事情就是历史啊。我是历史事件的当事人,即便名誉受损也不会急于解释。”
我说历史会被时间检验的,然后跨上自行车跟母亲道别,她突然低声说道:“我相信田文佐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高铁桥落得何等下场……”
当年跟高铁桥发生纠葛的女大学生就是眼前的母亲啊,我本能回避着说了声“妈妈再见”,猛地蹬起自行车跑开了。
一路心中没有风景,铆足力气蹬车。想起母亲我的心情越发沉重。历史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说着好像轻盈的羽毛,当你背负自身履历行走时,便会气喘吁吁了。妈妈从中学教师变成农场女工,坐在田埂啃窝头就苹果下饭,大口喝着加盐的凉水,就是从过去走到今天的。
天黑透了走进家门,外祖母打量着我:“你这脸色就跟放了血似的,是先吃饭还是先睡觉啊?”
我说先把自行车给刘福禄叔叔送去。外祖母讽刺说:“你师傅出租自行车计时收费啊。”
“你妈妈没事吧?”外祖母追到院子里问道。我说我妈妈特别结实就跟铁人似的。她老人家略显放心说:“农场干活儿累身不累心,人活着就怕累心。你要是上山下乡也是累身不累心,只要吃饱饭睡好觉就成。”
我推着自行车停到刘乙己楼下,又困又饿双腿发沉,攀缘楼梯走进这间“过街楼”,迎面嗅到浓烈的香烟味道,显然他家有客人来访。推门进屋看到父亲在跟刘乙己谈话,两人中间堆着几摞旧书。房间里烟雾笼罩,好像来了神仙,显然他们交谈好久了。
在这里意外遇到父亲,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手里夹着香烟说:“前天跟你约好时间地点跟你吃顿饭,没想到提前巧遇了,就算在这儿见面了吧。”
我忍不住打起哈欠,点头应答表示同意父亲的说法。我的师傅没有脱离两人讨论问题的亢奋状态,凝神皱眉话语不断:“有些时候,请注意,我是说有些时候,一个人物细节就可能颠覆事件走向,甚至改写历史。譬如清末军机处章京连文冲伪造‘归政照会’,这是个历史细节吧?但是彻底激怒慈禧太后,当即下诏向十一国宣战,于是完全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刘乙己说着起身踱步,无奈房间堆满书籍地面狭窄,他要高抬腿慢伸脚寻找地面,这姿势宛若探测雷区。父亲趁机对我说:“你长大成人即将上山下乡,这些事情也不必对你隐瞒了。我觉得你母亲那段经历轮廓模糊,总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累得强打精神说:“您跟我妈妈离了婚,何必还要穷追猛打呢?”
父亲温和地笑了:“我觉得跟你母亲离婚过于武断,后来经常思考这个问题。譬如她既然委身于冀东宪兵队司令高铁桥,怎么没能救出田文佐呢?这等于把自身清白搭进去,还染了洗不净的历史污点,结果姐夫还是被处决了……”
我觉得这话题不适合在父子间展开,便起身告退说:“你们长辈继续讨论吧,我交还自行车就该回去了。”
“你可以留下旁听,这样会看到你母亲的真实面目。”
父亲挽留我旁听,我扭脸望着刘乙己,毕竟我是他的徒弟。然而他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猛然停住雷区探测式踱步说:“那晚柯惠生酒后借宿我家,跟我讲述了那份证明材料的原文大意,应该具有研究价值的!”
“好几年过去了您还记得原文大意?”我全天骑行八小时浑身疲累,强打精神问道。
“你问得好!其实任何事情都是难以复述的,因为任何复述都会改变事情原貌。所以人们喜欢听广播电台的评书。”
父亲有些不耐烦了:“依照你的逻辑历史教科书就成了民间传说?咱们言归正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