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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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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不告诉我(第2页)

二姨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当然啦,你妈妈从滦城老家来到天津念书,就是我出的学费!那时候二姨可有钱呢。”

外祖母赶紧笑了:“我说小黑眼儿,你记得这么清楚去当账房先生吧。”

“我啥时候跟家里计较过?您又不是我后妈。”二姨眨动着又黑又长的眼睫毛,显得更好看了。

外祖母叹气说自己年轻时就守寡了,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二姨抱怨说:“我大姐出阁半年就病死了,您非逼着我做填房,田文佐从我姐夫变成我丈夫,也没过几年好日子。”

“你倒添了不少坏毛病,下饭馆泡戏园,抽烟喝酒打麻将,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外祖母感慨地说,“人生在世有享不着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这是命啊。”

“我现今知道柴米油盐贵啦!可是瓶子里没油,罐子里没盐,院子里没柴火,瓮子里没米……”二姨竭力给自己辩理说,“就怪您让我给田文佐做填房,我要是嫁个庄稼汉,也不会后来成了寡妇。”

外祖母沉吟说:“你毕竟过了几年好日子,田文佐还专门雇了丫头伺候你呢。”

“对,那丫头名叫小树叶儿!”二姨回忆往事说,“惠生小时候淘气,好几次尿湿小树叶儿的花布衣衫,人家丫头脾气特别好。”

“后来小树叶儿没了音信……”外祖母说。

“她模样俊脾气好,年纪轻轻让当官的娶去做小,给人家生儿养女,等大老婆死了就扶正呗。”

外祖母跟二姨的对话,我听不懂,却记住“出阁”“填房”“丫头”这样的词语,还有田文佐的名字。

外祖母说得没错,二姨住下来便成了吃咸不管酸的人物,还催促外祖母改善伙食。大城市居民凭票供应猪肉,家家不够吃。外祖母只好用小虾皮配韭菜做馅,给二姨包素馅饺子吃。二姨吃过晚饭跑去南市娱乐,不是到黄河戏院看评戏,就是去共和戏院听梆子。她不改老称呼把评戏叫“落子”,还抱怨听不到“梆黄两下锅”了。

外祖母告诉我,二姨的独生儿子名叫惠生,是个半大小子不算整劳力。庄户人家日子不好过,二姨来到天津就说大城市是天堂,我听了挺得意的,庆幸自己没有生在农村。

二姨该吃的吃了,该玩儿的玩儿了,毫不犹豫送给我两块水果糖。我说您不富裕就别给我花钱了。二姨夸奖我说:“你这孩子是个冰糖嘴儿,从小说话讨人喜欢,我家惠生从来不会说软话,死随他爹的秉性。”

外祖母及时提醒二姨:“你别忘了明天星期六。”

二姨撩了撩眉毛说:“我买了火车票今儿晚上就走!您烙两张糖饼我给惠生带回去。”

外祖母可能认为糖饼有些单薄,特意用白面蒸了六个肉菜馅包子,热气腾腾用麻布包好说:“惠生从小没爹,你这当娘的又不懂得疼人,那孩子可怜呢。”

二姨没有吃晚饭,拎起小包袱走了。我送她到胡同口,她扭头叮嘱我:“千万别告诉你妈我来过,下次我还给你买水果糖吃。”

我说:“那两块水果糖塞您小包袱里了,带回去给惠生表哥吃吧。”二姨伸手捏了捏我鼻头说:“你是个好孩子!我回去告诉惠生。”

第二天清早,我背起书包走出小院,在胡同里遇到邻院的刘福禄,这单身汉是光辉电料行售货员,胳肢窝里总夹着书本,邻居们送他绰号“刘乙己”。他也不急不恼。

刘乙己伸手拍着我肩膀说:“你二姨挺标致的,要是穿上旗袍就跟电影里国民党官太太似的。”

“为吗要穿上旗袍呢?”我拨开刘乙己白净细腻的手,问他说的哪部电影。

他一时想不起。我说学校包场看了《林海雪原》,那里只有女土匪没有国民党官太太。

刘乙己是个“书虫子”,没事就去天祥商场二楼淘旧书,格外关心从前的事情,好像对眼下不感兴趣。这个书虫子让我懂得:从前的事情就叫历史,眼前的事情叫现实。

星期六傍晚时分,我妈妈从南郊农场回家来了。她以前是中学教师,去年被下放农场劳动,只有星期天公休在家。就这样我有了“星期天妈妈”,不知什么原因,妈妈星期天在家我也觉得她在远处。记得刘乙己跟我说过,历史既是从前的事情也是近来的事情。我听了就有小孩儿迷路的感觉,心里有些害怕历史。

我爸是市政工程局技术员,清瘦面孔戴着宽框近视眼镜,恰恰遮挡浓密的“连心眉”。他经常外出勘查道路桥梁,我有“星期天妈妈”,还有“不定期爸爸”。

总之不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有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