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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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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祖父(第3页)

“啥感觉?”

“像二十年前嫁给你那晚,躺在你家用茅草铺的床上,没那软。”

“还有啥感觉?”

“像生完小娃那年我在坐月子里饿死后,你用桐树板给我钉了一个小棺材,把我埋进东地的坟院里,没有那暖。”

“还有啥感觉?”

“像你也死了,我俩躺在地底下说话,说不完的话……”

这时,一滴泪从她眼角滚了出来,你慌忙用手去接,那滴泪滴落在你手上,热辣辣的,几秒后就从你的指缝间消失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三号,鸟鸣在树枝上弹跳着,小羊庄升腾的烟雾像一块橡皮,擦着村中的事物和人影。狗慌乱的叫声,从你家院子里飞出来。那叫声从早晨开始,中午还不停歇,三爷觉得蹊跷,拍门喊了几声无人应,而大门又分明从里面反锁着。他找来梯子,喊三奶扶着,自个儿爬上去跳到院中。他嘴里喊着二哥,走进屋子,床空空的,一低头,瞥见脚下麦穴子里,你躺在里面,几只苍蝇围着你嗡嗡叫。

你的尸体僵硬,像你活着时的臭脾气。

最终,你被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从麦穴子里抬上来,那几只绿头苍蝇围着你唱着一首令人厌烦的歌。

面对你的死,三爷颇有微词。

“死就死呗,还糟蹋了一麦穴子粮食!”

你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这一次没再张开,面对三爷的抱怨,你显得出奇平静。

十一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二号深夜,你倚靠在麦穴子上,尿从裤裆里流出,先湿了裤子,又湿了麦粒。“我造了孽啊!”你感叹一声,继而闭上眼,任尿像失控的溪水从裤裆里流出。

“我造了孽啊!”你抓起被尿打湿的新麦,内心泛起一阵酸楚,然后迅速把麦子塞进嘴里,又疯了般去抓。你的嘴被撑大几倍后含泪咀嚼了起来,你嚼啊嚼啊!咔嚓咔嚓!嚼啊嚼啊!咔嚓咔嚓!麦粒从你嘴里掉出,又被你不断塞进去……

“我造了孽啊!”这近乎咆哮般的自责声,从屋子里射出,在院子里盘旋三两圈摔落在地,像一摊稀泥,连一声狗叫都不曾唤起。

十二

日子不多了,你感到日子不多了。

于是,你在一天清晨找来三爷,让他帮着,把新麦倒进了麦穴子。

过去富人家,有人死的时候,都会陪葬一些金银珠宝,那些东西你没有,也不稀罕。“不当吃不当喝,陪葬那玩意儿干啥用?”相比而言,你的陪葬品倒显得实用而又朴素。

十三

早些年打仗,家穷吃不上饭,后来自家分到了土地,打下的粮食又不舍得多吃。你总说:“吃恁饱干啥?人活着不能钻进去屁股不顾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现在,我咋就成了一个钻进去屁股不顾头的货色了呢?我咋就成了一个我以往瞧不上的人了呢?都一把糟骨头了,死就死呗,干吗还拉着大半穴子新麦给自己陪葬呢?自己这一身尿臊味的尸体往上一躺,这粮食谁还敢吃?可我这一辈子还不是被饿怕了吗?几十年里,我当爹又当娘,把你们两个抚养成人,临死了,不就拉了半穴子粮食陪葬吗?这点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我到那边和你娘加起来就是两张嘴,我不带点粮食过去行吗?至于你们咋骂,乡邻们咋说,都随便吧!老子眼睛一闭,啥难听的话都听不到啦!”

十四

此刻,你的胃被粮食塞满了,你的嘴被粮食塞满了,甚至连耳朵鼻孔都被粮食塞满了;你的双腿陷在粮食里,上身倚在穴壁上,颤巍巍地捧起麦子,一点点地埋着自己的脚、自己的腿和自己的腰……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