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姜(第5页)
丁吾雍听见他用“一直”,居然是对过去的一切认账的口气,就说:“说起来,您有一阵没来了。”这话是试探,但也可进可退。
男人叹了一口气。丁吾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他,听见他说:“她,后来来过吗?”
这话包含的意思太多了,简直把丁吾雍当成哥们儿了。看来他今天是喝多了。丁吾雍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就点了点头。
男人又叹了一口气。“恨死我了,一个个,都恨死我。”男人用双手用力揉搓自己的脸,好像一个寒冷的清早,清洁工在马路上扫着落叶一样,既孤单又萧瑟。
一阵不可理喻的同情攫住了丁吾雍,丁吾雍马上提醒自己,正是这个男人,让那个女孩子那么伤心的,而且还毫不介意地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又到这里来。
“你太太也很漂亮。”丁吾雍说,这话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蹦了出来。说了之后,发现这句故作莽撞的试探妙不可言。
男人抬头看了丁吾雍一眼,有点惊讶,有点迷茫,然后露出了一点笑容。
“太太?哦,前妻。刚才那个,是前妻。”
丁吾雍不轻易放下戒备“:您后来又结婚了?”
“没有啊。活剥一层皮才离了婚,我怎么会再结?就二十年前结了一次婚,生了一个女儿,烦到现在都烦不清楚,前妻的保险啊、房子啊、女儿的留学啊……我有几条命,再去结婚,再去生小孩?”
丁吾雍吃了一惊,暗暗有些羞愧,同时有更多的如释重负。他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唉?”男人突然语气一挑,“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有家庭,每趟和我一起来的是……情人?”
丁吾雍的脸有点火辣辣的。
男人笑了起来:“那是我的女朋友。我们都是单身,光明正大来往的。只不过我不想结婚,她想。”
丁吾雍说:“不结婚,就要结束?”
“给不了她想要的,就放人家走吧。”男人用手搓了搓脸。
丁吾雍说:“人家会觉得你是在寻借口。”
男人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在说:自然是这样。又似乎在说:随便吧。好像在说:我怕什么?又好像在说:哪有这么便宜?
丁吾雍端起茶壶转身的时候,男人突然说:“她后来一个人来喝酒的,对吗?”
丁吾雍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男人说:“她……哭了吗?”
【作者简介】潘向黎,文学博士、作家,现居上海。出版有长篇小说《穿心莲》,小说集《白水青菜》《轻触微温》《我爱小丸子》《女上司》《中国好小说·潘向黎》等,散文集《茶可道》《看诗不分明》《梅边消息:潘向黎读古诗》《万念》《如一》等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青年文学创作奖、庄重文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