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舅舅02(第3页)
大舅舅和二舅舅回来的时候,羊毛胡同已经成了旅游者必到的网红民族风情街,整条街像一条蓝色的伊犁河,玫瑰花从墙头倾泻而下,种着花藤的花篮沿街悬挂着,马槽里开着太阳花。羊毛胡同早就不许牲口进入了,成为民族风情街后,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六根棍马车又被允许在羊毛胡同来来回回地跑,马车上哗啦哗啦响着的铃铛让人想起以前的时光。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澳大利亚通消息了,曹大娘去世了我们都不知道。
大舅舅和二舅舅这次回来,是把曹大娘和曹大爷的骨灰送回来,打算在纳达齐牛录找个地方,把他们安葬在那里。得了肥胖症的四舅舅也已经在养老院里不堪重负地死去。四舅舅是被自己胖死的,二舅舅说。二舅舅白发如雪,但身上还有一种储存的活力,他一回来就绕着伊宁市跑了一圈儿。现在的伊宁市比以前大了许多,好像这些年伊宁市一直在长大,它还是一个青年,它的花城大道,像一根年轻的声带,满大街飘荡着充满活力的木卡姆。二舅舅说如果伊宁市再长大下去,他就没力气跑完一圈儿了。他已经七十多岁,是一个老人了。
我们和二舅舅说起我们家的第一台钢磨。说起他们还在伊宁时紧邻羊毛胡同锯板厂湿锯末的气味。说起冬天飘荡在空气中的煤烟味儿。说起卖奶子的人一大早喊着“奶子奶子”从羊毛胡同的这头走到那头。说起夏天羊毛胡同散发着睡眠的味道,馕坑里烤馕的香气弥漫了一整条胡同。这些组成了我们一辈子的回忆。当我们忘掉周遭纷乱的世界,许多远去的东西被一下子拉近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一切都是慢吞吞的,太阳从胡同的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慢吞吞的,老汉们坐在门前的土台子上抽莫合烟慢吞吞的,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慢吞吞的。二舅舅还在用维吾尔语、汉语随时切换的方式说话。我们搬出羊毛胡同后就不那样说话了。二舅舅的语调明显带着二十世纪的味道,保留着一些伊宁市已经消失的土语。他还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个时间。
大舅舅先是在上海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回的伊宁。我们没法把眼前的大舅舅和那个肉嘟嘟的大舅舅联系起来,大舅舅现在就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不过精神挺好。我们请大舅舅吃饭,大舅舅胃口不错,吃了很多。可能是吃多了,大舅舅觉得腹部很胀,胡桃带他去医院看医生。医生看完检查单,说只是有点胃病,没什么大问题。大舅舅走后医生打电话告诉胡桃,大舅舅得了癌症,及时治疗还是乐观的。胡桃把医生的话告诉了二舅舅,二舅舅本来还要在伊宁待一阵子,他还想去尼勒克看看碧玺矿,那个他发现的矿,现在为了保护草原,已经封矿不许采挖了。二舅舅感叹,他当初发现它,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地球上的有些东西,是地球藏在那里的财宝,被人盗走,地球就变成穷光蛋了。二舅舅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个罪人。他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去发现什么了。他在澳大利亚发现了一处稀有金属的矿床,但他没有说。
二舅舅考虑一番后,觉得还是尽快带大舅舅回澳大利亚的好,他们在澳大利亚有医疗保险,可以省下很多钱。二舅舅带着大舅舅回去后,去医院又做了一次检查,澳大利亚的医生和中国医生的理念不同,他们觉得应该告诉病人真实情况,中国医生的隐瞒是一种欺骗,是不道德的。医生当着大舅舅的面分析检查报告单,大舅舅听后人立刻就崩溃了,本来能吃能睡的,一下子就不能吃也不能睡了。一个月后我们接到大舅舅的死讯。如果他留在中国,也许不会这么快就走了。
八舅舅有一天突然地出现在羊毛胡同,他从这头走到那头,发现羊毛胡同还是以前的味道。而突然出现的八舅舅,也让我们觉得一切似乎真的就没怎么变过,除了我们在变老,其他的,好像在羊毛胡同停顿了下来。八舅舅五十多岁了,穿t恤、运动鞋,走路带弹性,身体没有发福,看上去还算年轻。我们问八舅母怎么不一起回来,八舅舅简要地回答,没有八舅母。
八舅舅说这些的时候,胡桃站得好像离我们有一百里远。胡桃也太能装了,她现在让人越来越不可理解。大家心知肚明,八舅舅如果不是从二舅舅他们嘴里知道了胡桃的单身状况,是不可能突然回来的。胡桃这些年干的事情我们提都不愿意提,她谈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别人知道她以前那些事后就消失了。胡桃挖地三尺地找伴侣,弄得全伊宁市的人都知道她是个花痴,缺爱,缺男人,有皮肤饥饿症。我们不明白一个接近更年期的女人,在卵巢功能将要枯萎的时候,对情爱的需求缘何如此疯狂。而胡桃因为沉醉于情爱,她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中年妇女的那种松松垮垮,她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饱满的状态,连她的副乳都充满了激情。当有人问胡桃保养秘诀的时候,胡桃恬不知耻地回答:情爱和性爱是女人最好的美容剂。对于胡桃的行径,苏梅兰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要管她。
我们没有对八舅舅隐瞒胡桃这些年的生活内容,我们说的时候八舅舅听得很认真,就像竖起耳朵听一阵风声,风刮过去了就刮过去了,没在他耳朵里留下什么。八舅舅回来后选择和胡嘉木一起住在羊毛胡同,他每天往伊犁河边跑,他还一心想着把那本《西域毒草大全》还给看果园的老汉。四十多年过去,八舅舅固执地认为老汉应该还活着,因为斯德克老汉都还活着呢,由于年纪太大,斯德克老汉鼻梁上堆积的皱纹像打了个结,眼睛里出现像蛇蛋一样的斑点。有一年斯德克老汉被毛驴踢了一脚,那以后就一直瘸着腿走路。虽然伊宁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伊犁河边的苹果园好像一直没有变,苹果园依旧大得像一座迷宫,八舅舅沿着土围墙走。土围墙上的缺口依旧吸引着他。闭上眼睛,透过缺口的落日的光将他脑子里的路径照得一片明亮。但是睁开眼,长长的土围墙无限地延伸着,找不到缺口,八舅舅站在那里,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永久地困住了。他带着做梦的表情回到羊毛胡同,混进树荫下抽莫合烟的老汉中,这些羊毛胡同里还活着的老汉,像时光一样坐在那里。他和他们一起坐在土台子上。八舅舅在听什么呢?蓝色的房子?时间?果树里冰凉的流水声?
啤酒花淡淡的苦味的芬芳?他的往事?从羊毛胡同跑过的六根棍马车的铃铛声?或者是青核桃掉落的声音?高大浓密的核桃树上,时不时就有一颗青核桃啪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八舅舅陡然一惊,好像掉下的是他自己。
胡嘉木的花园成了来羊毛胡同旅游的人必到的网红拍照地,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安静下来。我们陪八舅舅坐在花园里吃烧烤,喝格瓦斯。吃着喝着,花园里剩下了八舅舅和胡桃。地球上的一座花园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月亮没有出来之前,花园里一片漆黑,他们好像被吞进了肚子里,月亮出来后他们被吐了出来。这样的场景似乎是很多年前的再现。胡桃和八舅舅坐在月光里,月光让他们看上去像以前一样年轻。
八舅舅和胡桃都被人设计了人生。两个人陷在深奥难解的题目里,没有任何解题的提示。现在是另一个世纪了,上一个世纪的事情,遥远得让人怀疑。我们想起曾柳青,觉得有必要让八舅舅知道曾柳青的存在。胡桃找出电话号码,我们担心这个电话号码早就废了,出人意料,胡桃在这个没有升级的电话号码前面加了一个“8”,就顺利地拨通了,电话才响了一下就立马有人接起来,接电话的正是曾柳青,好像这么多年她一直坐在电话旁等着我们打电话过去。十几分钟后,曾柳青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速度之快,让我们觉得她就住在我们隔壁,一直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生活着。八舅舅看见曾柳青,眼睛发亮,目光闪烁了一阵,然后笑起来。曾柳青脸上的雀斑是最醒目的地方,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或者说,是视觉最先被唤醒的地方。八舅舅说,看见你的脸我就想起来了,我们叫你麻雀蛋,你本来的名字,我没有记住。我不记得同学里面有个叫曾柳青的人。曾柳青说,我也太冤了,被人冒名顶替了都不知道。那个顶替我的人,在澳大利亚过着另一种生活。难怪我经常觉得有另一个我,一直在另一个什么地方生活着,好像做梦的时候有人这样告诉过我。
我们和曾柳青开玩笑,从某方面来说,我们应该叫她一声八舅母呢。曾柳青脸上的雀斑生动起来,她脸红的时候雀斑也在变红,更加醒目。曾柳青说她强烈地想看看那个杜媛媛长什么样,是和自己很相像呢,还是和自己完全不像。最好是自己的对立面,要不然多没意思。曾柳青做了隆胸,两个乳房变得一样大。但做得有点夸张了,从侧面看,乳房像博格达峰一样又挺又坚硬,给人硬邦邦的感觉。乳房和坍塌的腰、松懈的臀、软塌塌的大腿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年龄,拥有一对少女一样的乳房,让人多少有些不适。好像那一部分是错安上去的。
曾柳青再三地问杜媛媛是谁,为什么杜媛媛要冒充她,而不冒充其他女同学。这个我们回答不了。八舅舅也没有回答。我想问曾柳青,为什么不去把脸上的雀斑做掉呢?那雀斑让她看上去执拗而偏狭。
八舅舅这次回来待了很长时间,他不想再回澳大利亚,他在那里当了一辈子乏味的电工。但是苏梅兰和我们想让他带胡桃离开伊宁,离那些破事烂事远远的,至少带胡桃离开几年,以后再回羊毛胡同。胡桃自己也想离开,但她不想跟八舅舅走。他是我的初恋。胡桃郑重地说。八舅舅应该是她内心里保留的最后一点没有受伤害的东西,她不想去动这块纯净的自留地。
八舅舅回澳大利亚后,胡桃犹豫了半年,最终决定去澳大利亚。八舅舅说圣诞节过后他就回来一趟,接胡桃一起走。圣诞节差不多是我们这里冬天里最冷的时候,西伯利亚寒流开始一股接一股地袭来。澳大利亚是夏天,天气很热,八舅舅穿着短袖跟我们视频。我们看见他身后的街道、行人、汽车、桉树和其他一些树。视频结束后的场面我们没有看到,我们没有看到死亡有时候是垂直的,有时候是弯曲的。我们没有看到八舅舅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砍了一刀。八舅舅大口呼吸,不断地将时间吸入或呼出。最后,他的时间没有了。那白种人用蓝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八舅舅,然后转身离去。八舅舅像是被目光砍死的,而不是刀。他躺在澳大利亚某座城市的某条水泥大街上,那座城市的那条大街在圣诞节,在那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他在那里躺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把他抬走。在这两个小时里,他的胡子以平时几倍的速度嗖嗖地长了出来,从警察拍摄的现场照片上看,八舅舅显得很苍老。死人从来都不年轻,胡嘉木说。他说他从野坟里挖出来的骨骸,每一具都苍老得像活了几个世纪。
砍八舅舅的澳大利亚人仇视所有的外来人,这有点奇怪,他们的祖辈,本身也是外来人,只有土著才是那里原始的主人。澳大利亚没有死刑,他将在某座监狱里活着,也许过几年就会被放出来。
胡桃往澳大利亚打电话,不停地打,我可以想见那个国家的某座城市里,某部手机一直响着却没有人接。胡桃的目光飘向远方,眼泪变干后,鱼鳞一样沾在脸上。
那个冬天我们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我们听见唯有时间如另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还在继续。胡桃坚忍地活着。她经历了那么多事,不坚忍早完蛋了。但八舅舅的事和其他的事不一样,胡桃的身上,再没有了以前的不稳定因素,她变得安分起来,开始像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那样生活。
春天来临的时候,羊毛胡同的老杏树约好似的一夜之间全开花了,整个世界变得轻飘飘的。我们走出房屋,发现四十年的时间就像这条胡同一样长,没有拐弯地一下子就走到了底。我们想到八舅舅的那本《西域毒草大全》,八舅舅走的时候交给了胡桃,他交代说,实在找不到那个老汉,就给伊犁河边看果园的任意一个老汉吧。
胡桃把书拿到博物馆,那里面陈列着干尸、亚麻碎片、不知道何年代的武器、乌孙国的石头人。也许书应该和这些物件待在一起。但博物馆的人看了书说,书大概是一九四九年前编绘的,年代并不算长,而且,书里有些草的描述是错误的。比如白头翁,本身没有毒性,是一味草药,但对牲畜有危害,牛羊吃了会拉稀。胡桃将书拿了回来,走到半路,遇见一个卖苹果的老汉,胡桃把书放在了他的苹果车上。
去年有人约我去澳大利亚旅游,我想起苏梅兰说过,有一天要去澳大利亚看看。苏梅兰已经八十多岁,去不了了。我想到,去了澳大利亚,总该去看一下澳大利亚的几个舅舅,已经有一半的舅舅住进了墓地里。当初去澳大利亚的时候,有一半的舅舅还没有结婚呢。
出发去澳大利亚前,我想起我竟然不清楚舅舅们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哪个城市。我一直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我去问胡桃,胡桃给八舅舅写过信,她应该记得地址上的那个城市。去的路上,在红旗大楼门口,我看见了从广州回来的黄丽玲,想到她曾经是我们的四舅母,竟莫名其妙地觉得亲切。黄丽玲看见我也很激动,拉住我的手不放。时间把那些硌人的东西都抹平了,犹如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些美好如金子的东西,这些东西留在了我们的心里。我和黄丽玲像亲人一样拥抱,互留联系方式。和黄丽玲告别后,一转身,我从红旗大楼的玻璃门上看见一个五十岁的女人。那是我吗?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是羊毛胡同里的那个小女孩儿?我还清楚地记得一九七九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们的妈苏梅兰女士带着一股西伯利亚的冷气推开门,鼻尖通红地告诉我们,大舅舅一家要移民到澳大利亚去了。
【作者简介】杨方,出生于新疆,现居浙江。出版有诗集《像白云一样生活》《骆驼羔一样的眼睛》、小说集《打马跑过乌孙山》。部分小说入选《小说选刊》《中国年度中篇小说精选》。曾获《北京文学》优秀短篇小说奖、《诗刊》青年诗人奖、第十届华文青年诗人奖、浙江优秀青年作品奖等。长篇历史小说《江南烟华录》被改编成电影《大明监察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