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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舅舅02(第1页)

胡桃结婚,八舅舅从澳大利亚寄回来一副珠子的门帘,亮闪闪的,成了婚房里的亮点。伊宁市那几年流行用挂历和曲别针做的珠门帘,挂历剪成小片的菱形,曲别针拉直了,卷上菱形的挂历纸,卷出珠子的形状,连缀起来,就是一副琳琅满目的珠帘子。我为了做一副珠帘子,拇指和食指磨出了泡。八舅舅华美的珠帘子,多少让胡桃糟糕的婚礼有了点光彩流溢的幸福感。那副珠帘子挂了很多年,后来在一次胡桃追杀外科医生的过程中断了三根,胡桃手持菜刀追着外科医生砍,砍到了珠帘子,断了三根线的珠帘子参差不齐,从此晃荡起来,没有了珠帘子该有的万种风情,再加上那时珠帘子也不再时兴,就取了下来。

胡桃的野蛮行为被外科医生高高在上的母亲很是看不上眼,到底是羊毛胡同出来的,她说。此后便不再发表任何意见,她对待羊毛胡同的态度完全和大舅母一个样。不过,胡桃做得确实有点丢人,我们也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她自结婚后就不再迈着精确计算好的优雅步伐走路,她脸皮子越来越厚,在公共场合歇斯底里地和外科医生吵架,弄得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外科医生利用工作之便又勾搭了哪个略有姿色的女病人。胡桃拿菜刀砍外科医生这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随着外科医生由一个年轻的小医生逐渐变成乳腺科的专家医生,再到著名的乳腺科主任医师,找他看病的病人越来越多。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传言他的手比检查仪器更准确。同时,有关外科医生的一些议论也在流传,说他在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对部分略有姿色的病人会有超出医生检查范围的不轨行为。胡桃对此毫无办法,因为这是她丈夫的工作。女病人找医院领导告状,最后都不了了之。

她又能怎么办?自结婚后,外科医生不但行为不检点,在家庭生活中也极不负责。胡桃不得不自己拎面袋子上五楼,自己扛煤气罐去换煤气,自己骑自行车接送娃,下雪了滑一跤,带着娃眼泪汪汪地跑回羊毛胡同哭诉。我们也是一样的毫无办法。要是胡桃跟八舅舅去了澳大利亚,可能……我们也只能这样“可能”一下,八舅舅和我们联系越来越少,与其他几个舅舅的联系就更少,八舅舅结婚的时候倒是打电话跟我们说了一下,那一年我们家已经装上了电话,羊毛胡同很多人家继我们家之后都装了电话。苏梅兰的磨面厂已经不开了,苏联解体后她开始做边贸生意,操着一口流利的哈萨克语和维吾尔语以及半生不熟的俄语,往来于哈萨克斯坦和其他几个中亚小国。家里的电话时常繁忙地响起,每次电话铃一响,我就蹿过去接电话。我和魏宁分居两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听到电话铃声,我就以为是魏宁打来的。我想躲开电话铃,刚走出家门,听见家里的电话铃响了,我停下来,听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返回去接,可是我走到电话机旁边的时候,电话铃却不响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找我的,心里更加不安。我重新出门,快步走到羊毛胡同,听见邻居家的电话铃在响,不知道是没人还是什么原因,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继续往前走,听见另一家的电话也在响。羊毛胡同的房子结构都很相似,靠近路边的那间大房子,是客厅,电话机放在客厅的窗台上,窗子敞开着,朝着大路。我可以透过白色窗纱看见电话机摆放的位置,甚至一伸手就能够着电话。这一家的电话也没有人接,也一直响个不停。接下去,我经过谁家,谁家的电话就响起来。这让我很痛苦,好像电话在追踪我。我不得不走出羊毛胡同,走上另一条街,再走上别的街,走到腿肚子抽筋。我最终决定跑回家把电话线拔了,这一拔,整个世界的电话全哑了,再没有电话铃响起。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坐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去等了。

电话铃不响了,惹得苏梅兰大发脾气,因为没有接到一个很重要的电话,耽误了一笔很重要的生意。苏梅兰独自一人赶到阿拉木图去补救,被几个人围住推来搡去,嚷嚷着要赔偿。他们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伸出干巴巴的手有力地揪住其中一个人的耳朵,几乎要把那耳朵给揪下来。事后我们的妈说,别说揪一个小客商的耳朵,就是揪大老板的耳朵,她也毫无顾忌。这回苏梅兰一点没夸张,当时的独联体各国有点混乱,所有商铺的货架空空如也,连列巴都买不到。苏梅兰带着大包小包的货出现在阿拉木图,包还没有打开就被抢劫一样抢光。苏梅兰数卢布数到手指抽筋。我不想待在伊宁,决定办个护照,跟着苏梅兰去数钱。刚开始,一元人民币值一百卢布,后来变成两百卢布,再后来变成五百卢布。世界的不稳定性让人产生恐慌。苏梅兰的哈萨克话在哈萨克斯坦可以畅通无阻地和人交流;到了乌兹别克斯坦或者吉尔吉斯斯坦,维吾尔语基本应付得了;乌克兰说俄语,这个,苏梅兰不如我。那时的乌克兰是一个更加混乱的地方,飞机坦克被拆成零件卖掉。有什么办法,这些东西不能当列巴吃。我们从乌克兰拐道去里海。里海靠近阿塞拜疆的地方在打仗,靠近哈萨克斯坦的这一边还算安定,当地的东高加索人把里海叫作哈扎尔海。我们坐在夕阳西下的哈扎尔海边看船只往来。苏梅兰说这些地方曹大爷年轻的时候应该到过,曹大爷还到过伏尔加河。

不知道曹大爷有没有去过西伯利亚,我突然想去西伯利亚看看,人在失意的时候就会想要去一些荒凉的地方走走。西伯利亚除了冷空气估计什么也没有,犹如一个冷酷的世界尽头。苏梅兰说的曹大爷年轻时候到过的地方,我们也跟着跑了一遍。曹大爷现在在澳大利亚,我们是不是也去澳大利亚看看?曹大娘在那里,总要找个机会去看看她的。

在世界上转了一大圈,回到羊毛胡同,魏宁站在白杨树笔直的胡同口等我,身后是蓝蓝的空气。我一下子把西伯利亚忘到了脑后,那个遥远荒凉的地方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只是人在伤心时候不切实际的遐想。当我的心回到以前的生活轨迹上来,我想起八舅舅打来过电话说他结婚的事。我当时失魂落魄,忘记了和大家说。

跟八舅舅结婚的人,正是那个不像是个正经女人的、八舅舅的小学女同学。八舅舅说出杜媛媛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半天反应不过来,以为和八舅舅结婚的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记得八舅舅那个女同学的名字好像叫曾柳青,绝对不是杜媛媛。八舅舅说曾柳青改名字了,她爸妈离婚了,她就把名字改成了杜媛媛,跟她妈的姓。他也是给她办移民手续的时候才知道的。这听起来没什么毛病,我们也没多想。胡桃说八舅舅以前对啤酒桶大婶说过,要找个不那么正经的。八舅舅说的不那么正经的,跟曾柳青或者杜媛媛的不正经应该是两码子事,是两个看似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我们不知道那个叫曾柳青或者杜媛媛的女人,是怎么跟八舅舅扯上关系的,又是怎么漂洋过海地到澳大利亚结婚去的。

你等着看好了。苏梅兰说。

我们不让她往下说,她那张乌鸦嘴,说起倒霉事来,灵验得很。

我们搬到胜利街的楼房后,电话号码换了,我们忙于眼前越来越纷乱多彩的生活,无暇顾及另一个大陆板块上的事情,有很多年,我们和澳大利亚那边几乎断了联系。有一年圣诞节,胡桃收到八舅舅寄到医院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只写了几句祝福语。

新世纪到了,二〇〇几年,已经变得很胖的四舅舅回来,我们才得知曹大爷已经不在了。那个喝着滚烫的草药茶,雪山一样威严的人,在澳大利亚“融化”掉了。我们伤感了一下,很快就谈论起其他事情来。大舅舅的小儿子曹营,差点把大舅舅和大舅母气死,曹营结婚都有了一个女儿,又突然离婚,宣称要和一个同性别的人生活在一起。这让我们惊讶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这都怪大舅母,如果当初不那么得意扬扬地移民澳大利亚,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苏梅兰说。她任何时候都不忘攻击一下大舅母。

我们又从四舅舅口中得知,二舅母在澳大利亚开了家餐馆。二舅母在这边的时候因为没有工作,只能待在家里做饭,一大家子的饭,一天三顿,都是她一个人做,练就了一手好厨艺。烧茄子和烧辣子是餐馆的主打菜,曹大娘有时候去帮忙,亲自动手做烧茄子和烧辣子,也做椒蒿炖鱼,椒蒿是我们寄去的种子种植出来的,不是我们这边伊犁河边野生的草;鱼也不是伊犁河里的鱼,曹大娘总觉得澳大利亚的鱼肉太粗,不好吃。椒蒿也没有伊犁的香。不过餐馆生意不错,经常有人排队等吃。一个九十来岁的锡伯族老太太下厨做菜,能不火吗?

曹大娘在当地华人中小有名气,她已经不再担心海水会让她尿床了。

我们最想知道的是八舅舅的情况。四舅舅告诉我们,八舅舅的白种人朋友,像盗走一只羊那样盗走了他的女人。我们觉得这个比喻太不恰当了,那个曾柳青或者杜媛媛,根本不可能是一只羊。她怎么可能是一只羊嘛,她不主动去盗别人就不错了。四舅舅还是太不会看女人了,男人都不怎么会看女人。我们只跟曾柳青或者杜媛媛接触过一次,就大概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我们对这个结果一点不感到惊讶,我们只是好奇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八舅舅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八舅舅这些年不怎么跟我们联系可能跟这件事有关,既然八舅舅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也就没有打电话去问八舅舅。一直到二〇一二年,有一天胡桃跑回家,跟我们说她见着曾柳青了。曾柳青想找外科医生看病,挂不上号,去找胡桃帮忙,整个伊宁市都知道胡桃是外科医生的老婆,可以开后门加个号。曾柳青拎着东西,敲开胡桃家的门,说明来意,胡桃当时就愣住了。

这个曾柳青,不是那个杜媛媛,或者说,曾柳青跟杜媛媛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是我八舅舅的小学同学?胡桃问曾柳青。

是的。曾柳青拼命点头。

你可有什么凭证,证明你是我八舅舅的小学同学?

凭证?曾柳青一脸茫然。

那我怎么能断定你就是我八舅舅的小学同学呢?

曾柳青没法证明自己是八舅舅的小学同学。她有点莫名其妙,她就是想看个病,用得着这样被质疑吗?

胡桃提醒曾柳青,既然是同学,那毕业照总是有的吧。曾柳青说,都几十年了,谁还保留那东西。胡桃说,你总得说出点什么吧。曾柳青说她记得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跟着几个同学到羊毛胡同玩儿过,还和八舅舅一起到我们家摘过杏子,我妈给了他们每人一块水果糖,玻璃糖纸挺漂亮的,那时候她收集了很多糖纸,夹在日记本里。曾柳青以为八舅舅是我们的亲舅舅。小学毕业后她就没有见过八舅舅,更不要说联系了。她只是听同学说八舅舅去了澳大利亚,她和八舅舅没什么具体的交情,仅仅是在一起上过学的小学同学。如果胡桃不给这个面子,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胡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怎么转也没转明白。她后来终于想起一个重要线索:你认识杜媛媛吗?

曾柳青认真想了想,说,不认识,怎么啦?

这就奇怪了,你被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冒充了。胡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