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第3页)
大队书记叹口气,说,唉,这孩子,是真典型,实心眼儿。你不知道,前两年,公社下来的招工、工农兵学员的名额,都点了她的名。人家家里头落实政策了,千方百计要她回去。曼芝一拧脖子,说,我男人孩子在龙泉,我家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她还让我不要和你说,怕你心里不舒坦。
荣瑞红听了,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大队书记就说,这些年,我可看过了多少世态炎凉。瑞红,你到底是个有福气的人。
又过了一年,有天晚上,荣瑞红看小两口儿都不说话。吃完了饭,她收拾了,刚刚走到厨房,就听到儿子的声音。虽然是闷着,话音里却轰隆作响。
她听到宁生说,你这算什么,是在可怜我们吗?
曼芝不说话,静静地将两个孩子安顿好了,上床去睡觉。
她这才说,我不考。都荒下来十年了,考就能考得中?
宁生冷笑说,萧曼芝,你总明白,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曼芝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这算是刚熬出来了,老荣家的瓦猫,也不是“四旧”了。咱这作坊,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堂屋里忽然没声了,荣瑞红觉得蹊跷,擦了擦手,还没走进门,就听到“咣”
的一声,一只大陶坛子砸到了地上。宁生涨红了脸,眼里头的光恶狠狠的。
那是只酒坛子,屋里头立时便充盈了米酒的味道。荣瑞红想,这败家子犯的什么浑!可惜了,九月才酿的新酒,刚出的糟。
她忙俯下了身子,将那碎片捡起来,慌里慌张,一不留神,将虎口拉开了一道,鲜红的血立时流下来了。
萧曼芝参加了一九七七年的高考,考上了昆明师范学院中文系,是整届考生中的第一名。
宁生喃喃地说,怎么可能考不上呢?听我背了十年的《古文观止》。
她去上学。毕业分配回成都,宁生硬生生地把婚跟她离了。村里人都说,荣家人做事,又不循例了。见的都是知青这边寻死觅活地要离婚。他倒好,一个乡下小子,硬是把城里的小姐给休了。
荣宁生说,你给我走,净身儿走,过你的生活去。你把娃都给我留下,净身儿走。
萧曼芝走的那天夜里,荣宁生拉了一夜的胡琴。
这些外国曲子,给他拉得分外锐利激越。到了湍急处,像是给人扼住了喉咙。这在龙泉人大约是最后一次,以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他拉琴的声音了。
半年后,有天回到家的只有老大,老二不见了。问起弟弟,老大只是哭。再问起两人干什么去了。老大说,出去找娘……弟弟走丢了。
宁生出去找,找着找着下起了雨,越下越大,雷电交加。天像漏了似的,先是雨,再是冰雹。
荣瑞红坐立难安。天麻麻亮,雨停了。宁生回到家,摇摇晃晃地,肩膀上驮着孩子。
一大一小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昏迷。两天后,孩子先醒过来,看着奶奶,张张口,却说不出话。荣瑞红问他,是饿了吗?
孩子点点头。
当爹的到下半夜,才睁开了眼睛,也看着自己的娘,问,孩子呢?荣瑞红说,醒了,刚伺候吃了一大碗粥。谢天谢地,你们爷儿俩吓死我了。
宁生微微笑一笑,说,娘,我还困。
荣瑞红给他掖了掖被角,说,困了就睡,娘看着你。
宁生就睡过去。半夜里头,荣瑞红打着瞌睡,忽然听到他大喊一声“娘”。荣瑞红跑到床跟前,看着宁生脸红红的,使劲握住她的手,手心火炭似的。荣瑞红跟老大说,快,快去央隔壁冯爷爷请大夫。
宁生抬起眼皮,看着她,又阖上了。大夫还没有来。她觉得紧握住她的手,渐渐没有了力气。手心也不烫了,一点点地凉了下来。宁生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瞳仁,大得要将她吸进去似的。他嘴唇开阖了一下,有丝笑意。荣瑞红听见他说,娘,我走了。
荣瑞红心里头一沉,觉得宁生的手在自己手心捏了一下,倏然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