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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第3页)

就这样跑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惊起了近旁松林的一群休憩的飞鸟。它们使劲地往天空中飞去,继而盘旋,却不敢再落下来。有风簌簌地刮起来,空气中飘荡着清凛的松针的气息。然而周遭的人,热浪一样,将这气息霎时吞没了。

经过了一处荒冢,宁怀远拉着荣瑞红,和其他一些人都跑了过去。他跑得很快,在坟茔间穿梭,齐膝的野草与乱石都丝毫没有让他犹豫,像是驾轻就熟。

他跑了许久,才停下来。在背阴的地方坐定,他的头竟就靠在了墓碑上。荣瑞红到底是有些忌讳,他便一把拉着她坐下,说,怕什么,以往跑警报,我都到这里来。这个坟头就是我的,叫宾至如归。

荣瑞红坐下来,觉得身下凉丝丝的。更多的凉意,顺着身体蔓延上来,让她倏然一个激灵。她看宁怀远,倒是坦然的样子,口中衔着一茎草梗,远远地望着山外的夕阳。夕阳沉降,在血红的落照里头,还可以看到拥簇的人群,像连串的黑点一样移动。

荣瑞红站起来。宁怀远说,别动。你不动,日本人的飞机,就不会炸这里。

荣瑞红说,我没跑过警报。但我们龙泉能听到昆明城里头的警报声。有一次赵太婆家的枝子,到城里头置办嫁妆。遇到警报,舍不得手里头买下的杭绸。

回去拿,跑慢了,就给炸死了。尸首发现时,还把自个儿的嫁妆抱得紧紧的。

宁怀远说,我们从蒙自跑到了昆明,也跑累了,跑疲了。我同学里头,有不跑的。别人跑,他们在开水房洗头,煮红豆汤。也都想得开,说要是真给炸死了,就干净地做个饱死鬼。其他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跟着跑。教授也有不跑的。刚才遇到那些女生,说上金先生的逻辑课。那年昆师被炸,别人都跑了,金先生不跑。南北两座楼都给炸了,死了好多人。警报完了,他一个人愣愣地站在中间。后来就跟人一起跑,每次跑都带着自己的书稿,就像是闺女抱着嫁妆。

有次跑到蛇山,警报过去,一阵风几十万字的书稿就全没了。对他来说,那还不如丢了命。

这时候,一只野兔贸然地闯入了他们的视线,晶亮的黑色眼睛,定定望着他们。它忽然竖起耳朵,站起来,是对峙的姿态。宁怀远倏地也站了起来,那野兔猛然地被吓着,仓皇地逃走了。宁怀远狠狠地说,我不明白,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为什么要跑?

荣瑞红说,你得好好活着,仗打完了,就回家去。你爹妈,都等着呢。

宁怀远苦笑一下,蹲下身,问荣瑞红,你说,我为什么每次跑警报,专拣了这座坟来躲?

荣瑞红望那坟茔,周边长满了萋萋的草,坟头上倒是干干净净的,好像被人打理过。她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倒是还有孝子。

她说,这坟排场。

宁怀远便执起了她的手,沿那墓碑上的一个字,一笔一画地写过去,问她,这是个什么字?

荣瑞红瞋他,你知道我不识字,来触我的霉头。

宁怀远说,你记住,这是个“宁”字,是我的姓。这上头写的是“先考宁若成,先妣宁胡氏”。这是夫妇两个,底下有生卒年。男的比我爹大一岁,女的比我娘小两岁,两人比我爹娘晚死了十几年。我第一次跑警报,跑到这个坟头。有个炸弹落下来,落在另一个坟头上,把我同学炸死了。我被这坟头挡着,一点事也没有。从此我就当这坟里头的,是我爹娘。每次跑,都憩在这里。每次来,就给他们清清草,掩掩土。

听到这里,荣瑞红直起身,一把将宁怀远的头揽入自己怀里。紧紧地,她只觉得心里疼得慌,疼得锥心。这男人毛丛丛的头发带来的温暖,让她好受一些了。

回到镇上,荣老爹等得望眼欲穿。

他闩上大门,将宁怀远关到外头。他叫荣瑞红跪在地上,拎起了烟袋锅却打不下去。他一转身,从地上拎起一只陶罐,摔在了地上。这陶罐因为只晾得半干,落在石板地上,声音并不脆响,反而是沉钝的,像是个生闷气的人。

荣瑞红见老爹气得呼哧呼哧的,便想站起来,给爷爷顺顺气。老爹只喝一声,跪着。

她便跪着。老爹说,你一个姑娘家,和一群小子整天混在一起。镇上的风言风语我不管,可是,飞机炸弹不长眼!连命也不想要了吗?

荣瑞红嘟囔说,姑娘怎么了?我在城里看见的女学生,都是姑娘,都跟后生们在一起。

老爹说,那都是在学堂里读书,学识了几个字给害的。你爹就是因为进昆明读了书,才认识了作孽的女人。

荣瑞红抬起头,目光灼灼的,说,爷爷,我就是我娘这样的女人,就喜欢和读书人在一起。

老爹说,一个外乡后生,你难不成要嫁了他,还是他能做上门女婿?长了翅膀的雀子,说飞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