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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第4页)

快走到麦地村时,他们看到一双背影。尽管是背影,他们还是认出来,是梁先生夫妇,身形都很挺拔。梁先生穿了宽大的衬衫。林先生这日倒穿了裙子,是当地落靛的扎染。她头上包了一块头巾,也是同样的扎染。荣瑞红见她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头上停下,弯下腰,和摊主交谈。谈好了,便浅浅地笑,脸上是明亮的表情。摊主为她挑了一只篮子,又抽出了一条竹篾,三两下便编好了一只蚱蜢,给她别在篮盖上。林先生便又笑,望望梁先生,笑得孩子一样。他们便挎上篮子走了,梁先生将那篮子从太太手中接过来。另一只手,执上了太太的手。

他们走了很远,荣瑞红还引着颈子看着,直到快看不见了。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她回过身,望一眼宁怀远。宁怀远觉得她眼睛里头有小小的火苗,目光炽炽的。忽然间他的手,就被牵住了。

三天后,宁怀远又见到了梁先生。梁先生来找闻先生,求一枚图章。

关于闻先生挂牌治印,算是联大不得已的一桩美谈。大约要说到教授们的处境,彼时昆明通货膨胀得厉害,他们的工资,渐入不敷出,不免要各谋出路。

最普遍的是去邻近云南大学、中法大学或昆明的中学兼课。像闻先生这样,在昆华中学兼课的报酬,每个月可得一石平价米外加二十块“半开”,按理还不错的。但家中人口众多,还要贴补“一支公”的研究生们,开支上远远不够,犹复不敷。到头来,他终于重拾铁笔,好在同事们帮衬,算是抬了轿子。“一支公”的老弟兄浦先生作了润例。包括两位校长在内的十二位教授,具名推荐。闻先生擅长钟鼎,在美国又读的美术,自然不同俗笔。人又很谦谨,用墨上石,皆自尽心。

云南地区素行象牙章,质地坚硬。闻先生刻得食指磨损出血,仍一日未辍。

梁先生看到他手指间的厚厚老茧,也很感慨,便道,家骅兄,我听说你难,倒不知是这样难。前些天,盛传贵系刘姓教授为人写墓志铭,得资三十万,以为你们教文科的还稍好过些。

闻先生苦笑,这事不提也罢了。如今好过的,又有几个?当年梅校长让你用茅草顶盖校舍,独留了铁皮屋顶给教室,如今连铁皮都卖了去。人各有命,我除教书外,大约就是做个“手工业者”。

这时宁怀远进来,手里执着一枚信封,兴奋地说,老师,《国文月刊》回信来了,刘兆吉的那篇文章,要发表出来了。

他见有人在,再一看是梁先生。梁先生看看他,说,小兄弟,我们见过的。

宁怀远跟他问了好。他说,那天在金汁河畔,还有一个姑娘。内人说,你的样子,是中古人相,和姑娘的骨相一样好。

闻先生大笑道,还有这回事。怀远,说的莫不是瑞红姑娘?

又回过头说,是我们这里的大厨,做得一手好龙泉菜。

梁先生便道,有机会要领教下。我们到了云南就东奔西跑,其实没吃上几顿安生饭。复社时候,原先在循津街“止园”,倒是有家馆子不错的,和刘敦桢他们几个常去。后来去了山区,当地的乡民做的菌子,真是美味。那阵子也是居无定所,整天背着帐子,随身带着奎宁和指南针。回到昆明刚安顿下来,“史语所”

就搬了,我们也就唯有跟着搬。前几天,“学社”的章子落在地上,碎碎平安。这不是求您来了吗?

闻先生道,这个好说。你后天来拿吧。

梁先生谢过说,有空也来我们那里坐坐。自从盖起了屋子,慧音说又有了北平的沙龙的样子。钱瑞升、李济、思永、老金我们几个常聚,也挺热闹的。

闻先生笑道,你们两个设计房子的,倒真是第一次给自己盖了一个。

梁先生说,可不是!样样要自己落手落脚,从木工到泥瓦匠,越到后来,钱越不够用。你想,我们刚来的时候,米才三四块一袋,如今都涨到一百块了。连根钉子的钱都要省,好歹费正清他们两口子,给我们寄了张支票来,可真救了急。唉,慧音到底累倒了,在山区落下的病根儿。她近来身体大不如前。

宁怀远蓦然想起了荣瑞红的话,便脱口道,梁先生,你要不要请一尊瓦猫回去?

梁家的瓦猫上房那天,是荣瑞红亲手给系上的红绫子。瓦底下除了放上了笔、墨、五子五宝,还有一本万年历,压六十甲子。

梁先生搀着妻子。林先生靠在他身上,身着家居衣服,披着披肩,笑盈盈的。虽笑得有些发虚,但人明亮。她抬起头,看那瓦猫,眼里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