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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1页)

我二十六岁那年,农历八月初十晚间骑车出了大学校园,独自来到水溪公园,坐到彩灯旁边石椅上,小心翼翼打开白色信封,阅读母亲写给田文佐的祭文。

这篇祭文不遵文体范式,开篇直接说话:“三十五年过去了,你在天堂,我在人间,相距遥远,你仍然活在我心里。那时候,我不懂政治,只觉得你是个好人,不忘叮嘱家里汇款供我读书,还跟我母亲说将来女子同样是社会力量,所以不可中途辍学。我不知道你是gongchandang,更不知道你已抱定必死信念。但是我知道国民党官僚奉行钱色交易,得知你身陷囹圄,我发誓以自身贞操营救你的生命。我哪里知道恶魔本性啊,假使我像小树叶儿那样献出生命,他们也不会放下屠刀。你就这样尸骨无存地消失了。我至今不知你被埋葬哪里,我猜想那是个青草茂盛的地方,一簇簇野花自由开放。

“时光流逝好快,快得令人健忘,快得埋没你的英名,如今有多少人记得你的名字?我想不会很多。我只能尽绵薄之力,为惠生出具申诉材料证明他的身世,他是被埋没的烈士的骨血,你可以不知晓,不可以怠慢。

“我知道你魂归天堂,也知道恶魔应该下地狱。今天适逢你的忌日,我让我的儿子焚烧这篇迟到的祭文,把我的炽热献给你。你能看到人间这簇跳动的火光吗?我是柯延瑛,我想念你。”

这篇祭文深深打动了我。三十五年时光,母亲深怀如此炽热的情感,从来不曾冷却。我蓦然想起前年在农场跟母亲说起“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她当时出现的反常情绪,如今也有解了。那个舍生忘死勇闯魔窟获取情报的姑娘小树叶儿,她的名字和形象同样常驻母亲心底,默默影响着母亲的日常生活。记得母亲把高粱秆剥成“甜棒”当作“甘蔗”给我吃,那也是颇含深意吧。

水溪公园不断变换颜色的彩灯把四周照耀得有些迷幻。我越发留恋这篇祭文舍不得焚烧,几经踌躇只得点燃火焰,起身抬头仰望夜空,确实有颗星星朝我眨眼。无论是出于钟爱或是暗恋,它都是母亲心仪的星座。

我骑车返回学校。韦华在学校大门前等我。灯光雕刻出她的剪影,不经意间成为人物艺术。她对我说这种事情就要独自完成,因此没去水溪公园打扰我。我的女朋友满怀感慨地说:“对一个人的怀念持续三十五年,这是多么坚忍的女人啊。”

“可是我母亲为此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韦华表情郑重说:“你有这样的母亲,我更愿意做你的女朋友。”

“你不是要写作吗?我母亲应该是你笔下的人物吧?”

韦华表示为难:“人性实在太复杂,例如高铁桥的反常行为便令人费解。他指派贴身副官牵马坠镫送女大学生回家,出自什么动机,达到什么目的,我始终琢磨不透。文学作品塑造人物具有穿透力,我目前还没有觅得金刚钻。”

我说刘乙己的许多见解来自多年生活积累,我们应当向这位民间历史学者请教。

适逢国庆节假期,我买了墨菊牌香烟,韦华拎着国光苹果,前往“过街楼”

看望“胡同里的学问家”。我叮嘱韦华不要错呼“刘乙己”,人家不是鲁迅小说人物的转世灵童。韦华说记住了。我俩走进胡同碰到外祖母走出小院,好像是出门晒太阳的。她老人家已然拄了拐杖,尽显老态。

“这紫藤拐杖当初给你妈妈买的,她伤筋动骨腿脚没劲儿,可她就是不拄,嫚儿的性格真犟啊……”外祖母抬眼看见韦华和苹果,表情随即显得夸张,“嗨!你俩来看我不要总是花钱买东西嘛!”

说着从韦华手里接过装满苹果的尼龙网兜:“我不用搀也不要扶,我是心疼买拐杖的钱才拄着它出来溜达的。”

韦华笑得捂住嘴:“您真是鲜明生动啊!连曹雪芹都没写到您这样的人物。”

“闺女!我要是被姓曹的写进大观园里,还能活到今天吃你的苹果?”外祖母左手把拐杖夹在腋下,右手提起苹果网兜,小步颠儿颠儿回家去了。

我还是不能告诉外祖母小树叶儿早已惨遭国民党宪兵杀害,太平盛世就让她老人家回家啃苹果吧。

我的女朋友还是笑得不停,说刘福禄同志的苹果被我姥姥劫持了。我安慰韦华说咱们还有墨菊牌香烟。

我没想到外祖母收下苹果走出院门,满脸神秘表情说:“你二姨阳历年结婚!她要嫁给什么民革副主委,那人还是省里文史馆员呢……”

韦华拉住我胳膊低声说:“你说过刘乙己惦记你二姨多年,他光研究历史不关注现实,现在去滦城求婚也晚啦。”

外祖母絮絮叨叨说:“这女人老了依旧漂亮,看来还能嫁得不错。那男的原先是国民党起义将领,这小黑眼儿又成国民党官太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