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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安德烈或者安向东(第7页)

她把安同志的骨灰盒抱回家,安放在他们的卧室里。她说:“我知道你不舍得走,你在等安德烈回家。”夜深人静,有时,她会听到房间里传出轻轻的叹息声,她问道:“是你吗?”听不到回答,她就在黑暗中坐起来,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她想念他们,安同志,还有,亲爱的,亲爱的安德烈。

安霞也去插队了。安霞插队的地方,不算太远,属于这城市的远郊区,家里,就只剩下了娜塔莎一个人。现在,她想念的人里,又多了一个。

几乎没什么人和她来往。她曾经在这座城市的图书馆上班,工作就是翻译一些外文资料,但多年前她就因为身体的原因办了“病退”,吃劳保。她得了肺结核。那时中苏交恶,她病退得也正是时候。多年来,她蜗居家中,做主妇,与从前的同事早已断了往来,邻居们也都是点头的交情,谁愿意和一个苏联女人扯上关系呢?曾经,有一个女教师,是中苏混血儿,她们有过几年的友谊,后来,一九六六年之后,这友谊就戛然而止了。

在这座城市,她举目无亲。

后来就认识了姜友好。

当然是因为安德烈。是她的安德烈,让她认识了这个热情、冲动、古道热肠的姑娘。她猜,那是上帝对她这个流落异乡的母亲的怜悯。

这城中,只有这一个人,敢来敲开她寂寞的房门,和她谈安德烈,听她讲安德烈的种种故事。起初,姜友好来时会问娜塔莎:“有消息吗?”渐渐地,时间长了,就不再追问。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们彼此都顽强地、坚忍地相信着一件事,就是她们的安德烈,娜塔莎的儿子和姜友好的弟弟,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们嘴里不说但其实心里都在猜测着一个最大的可能,那就是,他越过了国境线,回到了他母亲的故国。

这种猜测,让她们有一种罪恶的、隐秘的安心。

姜友好来,常常会带一些吃的,有时是一块牛肉,有时则是一盒咖啡。总之都是雪中送炭。娜塔莎会留她吃饭,给她做她喜欢的俄式菜肴,她也会把自己的事讲给娜塔莎听,她一次次热闹的恋情,那些呼啸的、死去活来的追求者,等等。终于,她安静了,安静地走心地爱上了一个人,把自己嫁出去了。

娜塔莎送了她一块琥珀吊坠和一条银链做结婚贺礼。那是她从故国带出来的不多的几件纪念物中的两样。她对姜友好说:“友好,结婚后,你就别再来了。”

“为什么?”

“你丈夫是现役军人,为了他,你要避嫌。”娜塔莎郑重地回答。

姜友好愣住了,显然,她没想到这个。她认真思索了片刻,说:“娜塔莎,你早入了中国籍,早就是中国人了。我为什么不能和一个中国人做朋友啊?”

可是,话虽如此,姜友好自己也知道,娜塔莎的话,是有道理的。她不是真的不懂轻重利害。婚后,她不再去看娜塔莎,不再和她有任何联系。可她心里却有着愧疚,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样,抛弃了娜塔莎。

那是对安德烈的背叛。

她永远记着那个孤独迷惘的少年,站在阳光下,叫她姐姐。仅此一声呼唤,就是一世的亲人。她甚至猜想,那最后一次见面,他其实是隐晦地、曲折地,把娜塔莎托付给自己了。记得临出门,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的妈妈,以及妈妈的故乡……

她和她的海军军官郑渡江说起过娜塔莎,也说起过她的愧疚。郑渡江是某部的作训参谋,他安慰妻子说:“友好,就先听娜塔莎的,等过两年我转业了,咱俩一块去看她。”

姜友好明白了。她不能给丈夫惹麻烦。

但是冥冥中一定有什么在帮忙,杜若来了。

婚后一年多来,姜友好第一次联系了娜塔莎,她给娜塔莎写了一封短信,信上说,一个朋友,特别想学做俄式菜肴,不知道娜塔莎能在这个星期天来家里教授一下吗?她在信的末尾写道:“娜塔莎,这个小朋友,你一定会喜欢,因为我喜欢她,哦,对了,她是安德烈的同学。”

她知道,有了最后这句似乎是轻描淡写的话,娜塔莎一定会来。

姜友好说:“杜若,这就是娜塔莎。娜塔莎,这是杜若。”

杜若一时手足无措。

星辰似的娜塔莎,月光似的娜塔莎,不应该是拥有这样一个肉身的人,一个气味浓烈的人,有着结实的下巴和硕大无朋的胸部,系着围裙,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只碗。她觉得有一种压迫感,如山的肉身对她的压迫。她感到自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杜若,”只听姜友好叫她,“娜塔莎是来教你做西餐的。”

“哦———”杜若慌乱地回答,“谢谢您。”又补一句,“太谢谢您了———”

娜塔莎看看她,没有寒暄,说道:“来,洗手,我先教你做蛋黄酱。”